无论从绝对数量还是从相对数量上看,中国的MBA依然是奇货可居,依然是人群中的精英。他们,理当成为社会的真正财富。然而,我们却时时听到这样一种声音:MBA嘛,不过如此。是什麽亵渎了MBA自身的尊严?是什麽玷污了MBA固有的光环
当MBA热炒的时候,我们愿意多一份理性的目光;当MBA降温的时候,我们更愿意多一份冷静的思考。MBA说到底,不仅仅是一个学位,一个标志,一个光环,它更应该代表一种生活态度──积极、理性、合作,并且充满热情。
如今当EMBA铺天盖地如火如荼地向我们涌来的时候,MBA的“衰落”似乎是一种必然。不要怪世人如此俗气,谁让这世界变化太快了呢?
明天就是2003年全国MBA联考的日子了。尽管报考MBA的考生依然是络绎不绝,但来自全国MBA教学指导委员会的统计资料显示:2003年MBA全国报考人数下降了11%,其中北京下降了17%,上海下降了5%。对此北京大学研究生院招生办公室主任生玉梅表示:“今年报考北大MBA的考生人数比去年下降了1/3,下降幅度之大是我们始料不及的。”在冷冰冰的数字面前,我们首次听到了理性的声音。
从盲目追捧到黯然失宠,从虚假繁荣到理性沉思,中国MBA的“变脸”速度之快也是我们始料不及的。我国本土的MBA培养在1991年到2001年的10年间,试点院校从9所扩大到62所,到2001年全国招收MBA学生12173人,包括企业管理人员在职攻读MBA学位的学生在内,全国的MBA累计招生47000人,到2001年11月全国已有12041人获得了MBA学位。因此,无论从绝对数量还是从相对数量上看,中国的MBA依然是奇货可居,依然是人群中的精英。他们,理当成为社会的真正财富。
然而,我们却时时听到这样一种声音:MBA嘛,嘿嘿,不过如此。是什麽亵渎了MBA自身的尊严?是什麽玷污了MBA固有的光环?
这与MBA“神话”有关。MBA之所以从一个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发展成为一个“神话”,是与以下几个广为流传的说法分不开的:其一是中国对MBA的海量需求──从30万到1000万;其二是MBA的超高收入0从8万元到80多万元的起薪;其三是MBA能使人脱胎换骨、成为创富英雄,是进入高级管理阶层的捷径、是“上层社会”的通行证。
心中揣着这样的“神话”,许多人上路了。他们风餐露宿,一身风雨,一脚泥泞;他们痴心不改,一腔热血,一脸真诚┅┅
无意对MBA本身品评什麽。我们关心的是:一个MBA究竟应该为自己、为他人、为社会带来什麽?如果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没弄明白,MBA的泛滥只能带来社会资源的浪费和个人精力的透支,只能是历史车轮滚滚前进中的一声叹息。
我是MBA但我不快乐
“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我只知道我的到来就是为了离开。”
5年前,29岁的黄昕(注:化名)从四川某边远小城来到北京,他幸运地走进了中国一流的商学院,成为未来MBA中的一员。他清晰地记得,走进校门的那一刻,他甚至有些热泪盈眶。
3年後,32岁的黄昕手拿MBA学位证书,面对若干可选择的单位时,他切实体会到了作为卖方市场的种种快意。左挑右挑,他最终去了一家从事金融投资的外企,做了行政主管。接下来,在亚运村那栋漂亮的写字楼 ,莫名的幸福感总是不经意地闪现在他的脑海 ,如梦如幻。
如今,坐在面前的黄昕显得有些没精打采,要不是那间独立宽大的办公室,他悻悻的目光和懒洋洋的神情使我难以把他和一位外企的高管联系起来。“是的,我感觉很糟。”他的直言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黄昕的“感觉很糟”主要来源於他内心的虚弱,黄昕的同事,资深人力资源顾问靳女士一语中的。靳女士说:“我们观察他已经好长时间了。他好像一直没有进入工作状态,总是浮在面上。我们觉得一个名牌大学的正规MBA应该不是这个样子吧。”
靳女士举了一个例子。前一阵子,我们公司的业绩有所下滑,老板希望黄昕作为行政主管拿出一套整体上的解决方案来。可是,到了下一次开会的时候,黄昕根本没有拿出什麽方案,只是具体地指出一些个别的问题,要麽环顾左右而言他,要麽抛出一套一套的理论把大家唬住。靳女士说,黄昕在工作中确实是有一些办法,但办法不多,做事总拖泥带水,我们评价一个人有没有能力只有一条标准,就是“看他能不能把事情做得很漂亮”。
更让靳女士不好接受的是,黄昕居然把一些很庸俗的东西带到工作中来了。譬如,他很热衷於拉帮结派,玩弄权术,甚至他请领导吃饭的钱还要拿到公司报销。靳女士分析,黄昕以前在国企干过,他可能把某些国企的做事风格和某些党政机关的官僚作风给继承下来了,“一个外企的MBA怎麽搞得像乡镇企业的干部似的,我们对此感觉很别扭,很 心。”
在个人品质上,黄昕的表现也不尽如人意。他总是计较自己的名利待遇,希望自己得到重视;对待老板总是小心翼翼,笑脸相迎,对下属总是一脸的冷淡;并且“永远为自己辩护”,做人显得“不坦然,不纯粹”。
作为一名在国外工作多年的人力资源顾问,靳女士有些疑惑:是不是我对国内MBA的期望太高了呢?但我接触到的国外的MBA确实不是这个样子啊。靳女士的侄儿是一名美国的MBA,在MBA学习的第一年课程完成时,他每天考一门课,连续考了7天,而且每一门课的考试时间都是4个小时;在MBA学习的两年中,他每周都有为了完成某个项目而通宵达旦的经历;这种严酷的训练不仅提高了他实际解决问题的技能,而且磨砺出了坚强的意志力,毕业时他做好了每周工作80个小时的准备。
而我们国内的MBA呢?靳女士做了一个形象的对比:那些没有MBA证书的人,做事会100%的投入,那些拥有MBA证书的人,做事只会50%的投入,甚至更少;那些没有MBA证书的人,遇事先冲上去,做了再说,那些拥有MBA证书的人,遇事总是瞻前顾後,老气横秋。
靳女士毫不掩饰自己的忧虑:如果我们中国的MBA都是这个样子的话,那真是太可悲了。一个经历过MBA严格训练的人,无论是在技能上、思想上、品质上都应该有全面的进步和综合的提高,否则,就脱离了MBA本身的境界。
当然黄昕不知道我和他的同事已经提前沟通过,他是以“幸运的MBA”身份坐在我面前的。显然,MBA的光环作为一种标志依然带给他无限的荣耀和自尊,他坐在那 ,端着MBA的架子,用着MBA的术语,侃侃而谈。他是从一个典型的国企逃出来的,受过4年国际贸易专业的薰陶,在那个“小破厂” 一干就是6年,从普通职工升为办公室主任,可他始终无法容忍国企小厂的闭塞和压抑,他说:“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经过一番炼狱般的复习准备之後,他如愿以偿地重新走进校园。他以为,他的新生活从此开始了。
黄昕的新生活确实是开始了,但新生活中的他发现自己竟越来越郁闷:他的同学甲早已事业有成,有房有车,跟导师混得像是亲兄弟似的;同学乙业馀时间在一家证券公司兼职,女朋友在舞蹈学院上学,两人的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同学丙的父亲是高干,经常有一帮莫名其妙的人找他喝酒聊天┅┅黄昕发现自己好可怜,在偌大的一个城市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倾诉对话的人,只能躲在狭窄的宿舍 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晨晨昏昏。更要命的是,他对课堂上老师讲的那些案例好像越来越没有兴趣,因为那些东西离他过去的生活的确很遥远。在这个时候,黄昕总是禁不住问自己:我为什麽要来念MBA?
毕业的时候,本来重庆有家国有银行很看好黄昕的,只要他点个头,他便可以顺利地进去,并且无偿享用一套住房,外加3万元的安家费。可是,黄昕最终选择了留在北京,进了外企。他的理由很简单:我的大多数同学都留在了北京并且进了外企。
尽管公司的待遇很不错,给他的权力也很大,但黄昕总是感到自己不快乐。他觉得老板还不够信任和重视他,他觉得副总好像对他有敌意,他认为同事小张有意取笑他的外地口音┅┅谈到工作,他说,我很想用课堂上的东西来解决问题啊,可我确实又放不开,怕把事情做坏了。
对於目前的这种状态,黄昕自己也感到不满意。冬日的阳光柔柔地打在他的脸上,他意味深长地冒出一句:“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我只知道我的到来就是为了离开。”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其实黄昕更适合做一个诗人。
我是水货MBA但我一样很快乐
“我读MBA就像谈一场恋爱,我爱它,它不爱我,只好顺其自然。”
自从知道林Sir没有拿到MBA证书後,我们在他面前再也不提什麽关於MBA的事儿了。林Sir是我高中同学的过去的同事,因为他们一起到我们学校读在职MBA,所以我和我现在的同学认识了他,他姓林,大家都叫他林Sir。
过去的林Sir绝对属於那种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自我奋斗的人。20世纪90年代初,他从贵州山区考进了华中地区的一所农业大学,学习水产养殖专业。两年後,生性胆大的他居然混成了学生会主席,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一时好不惬意。这成了他大学生活中最为精彩的一幕,每逢讲到此,他便两眼发光,神采飞扬,惹得我们好生 慕。毕业时,尽管专业不走俏,但林Sir还是顺利地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科研单位。
也许是这家科研单位太清闲了,也许是这家科研单位太清贫了,在下海淘金的种种诱惑下,一向精力充沛的林Sir渐生去意。1996年,他办好了停薪留职手续,正式加盟了一家如火中天的保健品企业,去了广东。在那 ,他淘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子,并懂得了什麽是做生意。1999年,当保健品行业普遍走下坡路的时候,林Sir抽身而逃,返回了他的根据地。接下来,林Sir做了三件大事:买房、结婚、读MBA。
读MBA对林Sir来说,确实是件大事。因为林Sir虽然原来是从事科研工作的,但他全身上下透不出一点儿知识份子的气息。从气质上看,林Sir更像一个商人,他总是那麽充分地享受生活。所以,读MBA对林Sir而言与其说是一种追求,不如说是一个过程,是他充分享受生活的一种方式。
大大咧咧是林Sir给我们留下的突出印象。周末上课,他要麽迟到,要麽有事不来,总之两年MBA读下来,林Sir正常上课的记录不多。只要他周末上课,中午他总会邀我们一起吃饭。我们注意到,尽管林Sir属於不修边幅的人,但他每次来上课时还是挺注意形象的,整洁的西装,鲜亮的领带,精致的提包,还有一堆厚厚的教材。尽管这套《工商管理经典译丛》的书很贵,但林Sir买起来总是毫不犹豫,他说,他喜欢这些书。但我们怀疑,林Sir手中的教材不到上课时间他是不会翻看的,因为那些书永远是那麽新,好像从来也没人看过一样。
虽然读MBA很辛苦,但这丝毫不影响林Sir同时赚钱。那时,他给一家美国的饲料公司打工,偶尔自己也可以乘机捞一笔外快,不过,代价是他不得不在周末偷偷地“出差”。这样一来,上课的事就渐渐疏远了。
最让林Sir头疼的事是英语考试,因为他中学、大学学的都是俄语。怎麽办?只有请求外援了。经过一番精心策划後,他全盘照抄了同桌的答卷。让人啼笑皆非的是,成绩出来後,他的分数居然比同桌还高。後来,这成了林Sir同学中广为流传的一个笑话。
其他的几门必修课林Sir似乎也应付不过来,听说他常给老师打电话,可他还是过不了关。眼看MBA证书离自己越来越远,林Sir也开始有些无所谓了,反正自己能大把大把地挣钱,怕什麽?
2000年的夏天对林Sir来说是黑色的,他唯一的弟弟在8月份溺水身亡。林Sir匆匆赶回老家,除了安慰白发苍苍的父母,他还能做些什麽?9月份开学後,我们发现林Sir依然爱说爱笑,我们似乎看到了他骨子 的坚强。
2001年的夏天转眼就到来了。我们拿到了毕业证书,即将各奔东西,而林Sir只领到了一份结业证书。他照样还是请我们吃饭,自我解嘲地说:“我是个水货MBA。我读MBA就像谈一场恋爱,我爱它,它不爱我,只好顺其自然。”
从此再也没见到林Sir了。听说他还在那家美国公司打工,听说他跟几个人合夥办了家企业,听说他温柔的妻子给他生了个漂亮的女儿,听说他还经常在京广线上奔波┅┅
我要成为MBA这样我才会快乐
“我要考不上MBA,我就不回家。”
不能不说说阿昆,因为他明天就要踏进2003年全国MBA联考的考场了。阿昆是同学的弟弟,去年春天,他突然辞掉工作,全力以赴备考MBA。
阿昆的年龄其实很小,今年也才刚刚26岁,可他的工作时间却不短了,他在家乡的小城做过企划,在南方做过保健品销售,在武汉做过医药市场。每次开始一项新的工作,他上手起来很容易,可时间一长,他发现什麽都没意思了。他不断地调整,他又不断地感到乏味。一句话,他不想继续原来的生活。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因为阿昆的起点并不高,一个学市场营销的大专生,到哪儿不是一抓一大把呢?即使阿昆平时很爱看书,做事也很爱动脑筋,但一纸文凭经常让他感到自惭形秽,只有徒叹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想,自己再怎麽混,也没什麽大的出息了。
怎麽办?继续读书。阿昆固执地认为,继续读书是全面提高自身素质并获得良好发展的最佳途径。并且阿昆说,要读书我就读正规的。这当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於是,阿昆毅然辞掉了工作,准备置於死地而後生。
说来容易做来难。对一个在社会上混迹多年的人来讲,即使他拿起了书本,又有多少心思看进去呢?真正给阿昆精神上以刺激的,是他的两个高中同学,一个已经在大洋彼岸念博士,一个即将奔赴美国,他们顽强的学习态度深深感染了阿昆:难道我就比他们差吗?
好心的同学给阿昆在校园 找了处房子,还给他办了张在食堂进餐的卡,於是,阿昆开始了他的“後大学时代”。
每天6点半,阿昆准时起床,匆匆洗漱之後,奔向食堂吃早点,然後奔向那个可以容纳200人的大自习室,摊开书本,开始了一天的功课。中午12点,阿昆准时再次奔向食堂,然後返回自习室,继续学习。下午5点半,阿昆第三次奔向食堂,然後返回自习室,继续看书,直到晚上11点自习室熄灯时离开。回到那个临时租来的只有想睡觉时才想得起来的住处,阿昆往往是倒头就睡着了,他说,他的脑袋 装的东西太多了,连梦都放不进去了。这样,阿昆一天有近15个小时的学习时间。
这套一天“一气呵成”的复习方法是阿昆摸索之後得来的。没办法,校园 爱学习的人太多,要想占到位置,你只有永远比别人抢先一步。阿昆说,有一次他本来已经占好了位置,可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自己的座位被别人坐了,自己的书本被搁在了讲台上──学校有规定,以书本占的位置在超过一定时间後被视作无效。眼看自己占的座位又被别人占了,阿昆虽然有些愤愤,却也没办法。只是後来,他走路和吃饭的速度更快了。
用这种近乎摧残身体的方式去学习,到底苦不苦呢?阿昆对我的问题显得不屑一顾:太阳晒不着,雨也淋不着,就看看书,苦什麽苦嘛。阿昆说,我要是今年不好好复习考不上的话,那我明年还得复习一年,青春又有几个一年呢,对我们来讲浪费年轻时的一年的机会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阿昆在自习室看书,阿昆在MBA考前辅导班听课,阿昆在和辅导班的同学交流资讯┅┅辞了职之後的阿昆忙得不亦乐乎。路上的枫叶红了,他说,就让它红吧,我要看书;窗外的花儿开了,他说,就让它开吧,我要看书。他甚至说:“我要考不上MBA,我就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