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跳舞一样指挥乐队,指挥棒已不重要,他的舞融进了音乐,他点着每样乐器,让每个人在一首曲子中有一段独奏,他的指挥看起来像与每一位演员谈话。
陈 燮 阳
内地常有艺术团来香港,水平很高。演出本应很轰动,可在香港的反应通常有点冷清。来了,走了,没有多少人留意。
前几天我去了中央民族乐团在香港的音乐会,有点新感觉。
流行音乐早已是大产业,严肃音乐本来就是艺术形式中很难懂的,西方的交响乐只能在一个小圈子内生存,中国的民族音乐能明白的人更少,我对当晚的演出没抱特别的期望。
不大的音乐厅,空位不少。前面几排好位子空着,想是门票已送出去,人家不来,后面的位子空着,可能是肯自己买票入场的人少。许多熟面孔来了,互相打招呼,都说是来捧场的。
演出开始,是常见的那种,先是报幕,一男一女,男的洪亮,女的清脆,客气有余,煽动不足。阵容都是大艺术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得过很多奖,有中国人给的,更有外国人给的。
曲子悠扬,功底一流,听得出内里的苦功夫。每到这时我常为一些刻苦的艺术家不平,一夜成名的人轻而易举,一生的辛苦反而可有可无,世界在哪里都有不公平。
乐队很大,有几十人,单是胡琴就两大排,人人埋头,人人用力,每个人都是演奏家,可只有一个人有独奏的机会。乐队合在一起,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什么声音。
民乐变化不大,听起来有些怀旧的熟悉美,《二泉映月》、《茉莉花》、《洪湖水浪打浪》。我闭目养神,胡思乱想,泉水还旺吗?茉莉还香吗?洪湖水我没见过,不知污染没有?
每段演奏都有礼貌的掌声,都有鲜花,花不是来自观众的激情,是组织者自己买来的,专门安排人送到台上。
本以为今晚就这样了,接下来一定是演出结束,领导上台,与演员握手,祝贺演出成功,然后台上照相,台下退场。
没想到节目单上的曲子一结束,台上的指挥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借着听众最后的掌声,自己开始报幕,广东话,虽然不准,台下已开始鼓掌。接着他像跳舞一样指挥乐队,指挥棒已不重要,他的舞融进了音乐,他点着每样乐器,让每个人在一首曲子中有一段独奏,他的指挥看起来像与每一位演员谈话。台上的一片黑衣服变活了,已不是一台音响设备,而是一群生灵,有血有肉。
指挥突然又转过身来,开始指挥台下,他指挥观众的掌声,指挥观众的摇头晃脑,台下观众也变活了,台上台下这时互动了,曲子加了一支又一支。原来民族音乐也有另外一种演奏法。
我这时才看清指挥的模样,从前面看,他是瘦弱的白面书生,金丝眼镜,头发全秃了。从后面看,他则是鲁莽大汉,因为后脑勺也基本全秃了,像是一张脸,剩余在后脑勺下部的头发则整齐地梳理着,像是连鬓胡子。
这位指挥叫陈燮阳。